文字|攝影:林芳儀 Beta
從南夜舞廳、森玉戲院到別府餐廳,一位跨越廣告、室內、家具、建築與藝術的創作者,如何改變台中的城市風景?
現在談設計,我們習慣把專業分得很細:平面設計做視覺、室內設計處理空間、建築師設計建築,藝術家則專注創作。但回到60、70年前的台中,王水河幾乎全做了。電影看板、商業招牌、霓虹燈、室內、家具、建築、油畫、雕塑……他的作品一路從街頭走進建築,也走進台中人的生活。
這次跟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城市走讀,重新走過王水河曾參與設計的老建築,也發現:理解他最好的方式,或許不是只看美術館裡的作品,而是可以先走進台中的街道。
16歲開看板店,從街頭開始學設計
1925年出生於台中的王水河,很早就投入看板與廣告工作,約16歲便開始開店,後來成立「水河畫房」。在沒有網路、數位廣告,連電視都尚未普及的年代,戲院門口的大型電影看板,就是城市裡最吸睛的視覺媒體。
王水河從電影看板開始累積構圖、文字與造型能力,後來更培養出數百名學徒,這群人陸續進入中部廣告與招牌產業,也讓他的美學間接擴散到台中街頭。
從「幫我畫招牌」變成「整間店都交給你」
王水河的跨界,其實和當時台灣1970年代後期,商業快速發展有很大的關係。最初業主可能只是請他畫看板、做招牌,合作之後發現他對美感、材料與空間都有想法,於是從招牌一路問到室內、家具、燈具,最後甚至參與整棟建築。
沒有建築師執照,業主卻先找王水河想建築
這也是王水河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。王水河並不是建築師,卻實際參與許多建築設計。當時部分業主有商業建築需求時,會先找王水河發展造型與空間構想,再由建築專業者協助完成相關工作。走讀講師蘇睿弼長期研究他的建築創作,也以「繁華不是夢——臺灣戒嚴時期的創客(Maker)建築」重新討論這位特殊的跨域創作者。
走讀講師蘇睿弼
森玉戲院:從老戲院看見台中的電影年代
台中中區曾聚集全球、日新、東平、金城、森玉、萬代福等戲院,電影曾是城市重要的娛樂活動。森玉戲院約於1949年開幕,後來多次改建,王水河與建築師謝碧榮曾共同參與相關設計。
從建築外觀可以看到矩形框架建立出的立面節奏,帶著明顯的現代主義建築特色。但仔細看,又有一個很有趣的細節——「士林石」。
森玉戲院與西北飯店的外牆都曾使用士林石,原因與王水河對日本庭園設計的喜愛有關。這也很像他的創作方式。他不會把自己限制在某一種固定風格,而是把看到、喜歡的東西重新組合,再放進台中的城市環境裡。
後來隨著家庭電視普及、電視節目興起,加上網路時代來臨,中區不少老戲院陸續走向沒落。森玉戲院約在2003年前後結束營業。今天再次站在這棟建築前,它留下的不只是老戲院的外殼,也保存了台中曾經非常繁華的電影文化。
別府餐廳:同一個王水河,設計卻完全換了一種個性
1967年開幕的日本料理「別府」,同樣由王水河參與設計。三層樓建築正面幾乎不開窗,因為當時室內已裝設冷氣,不必再依靠窗戶通風,反而讓立面得到更多設計自由。外牆以黑色一丁掛磁磚搭配白、綠色線條,以方形與弧線構成視覺重點。
和華麗的南夜舞廳相比,別府明顯內斂許多,也證明王水河沒有把固定風格套用在每個案子,而是依照不同業態與空間條件重新思考。
南夜舞廳:60年前就開始做「沉浸式空間」
如果只能選一棟建築理解王水河,南夜舞廳可能是最好的入口。南夜大舞廳前身,是陳敬堂經營的「南夜咖啡室(Honolulu)」。最初王水河只是負責室內設計,後來隨著經營需求擴張,建築逐漸增加到四層樓。
最後,從建築外觀、室內、家具、燈具到裝飾,幾乎形成一套完整的空間語言。外觀大量使用矩形、圓弧等幾何形體,再加入流動曲線與星形裝飾。
外牆還運用了當時相當新穎的壓克力玻璃。到了屋頂,甚至出現帶有舞動感的人物雕塑。這些元素放在今天可能不算陌生。但別忘了——那是1960年代的台中。
草裙舞、椰子樹、燈光、旋轉舞台:沒有Instagram的年代,南夜就是城市打卡地標
當時美式文化逐漸進入台灣,夏威夷、Go-go dance、西洋音樂都代表著一種新潮的生活想像。南夜咖啡室原本就使用「Honolulu」這個充滿異國想像的名字。王水河也把這種氛圍直接變成空間。草裙舞女郎、椰子樹、特殊燈光、鏡面、曲線、雕塑、家具……客人走進去,不只是來喝咖啡或跳舞,而像進入另一個世界。如果用今天的設計語言來形容,如果用今天的語言來說,就是把品牌識別、室內、家具、燈光、建築與娛樂體驗全部整合在一起。
南夜旁邊還有「小夜曲」:空間愈小,反而愈考驗創意
走讀也帶我們看到南夜周邊另一段娛樂史。王水河曾協助陳敬堂規劃「小夜曲歌舞廳」。
相較於南夜的大型空間,小夜曲位於尺度較小的街屋裡,因此必須用另一種方式創造吸引力。導覽提到,空間裡曾運用旋轉舞台等設計,讓表演者在有限空間裡仍能製造登場的戲劇感。
當時沒有今天成熟的數位舞台科技,如何靠機械、燈光與空間讓客人覺得「沒看過」,本身就是一種設計能力。也因此,從大型的南夜到小型的小夜曲,可以看出王水河真正擅長的其實不是某種造型。他擅長的是因地制宜。
王水河沒有一套「王水河公式」套用所有建築,而是會依照餐廳、舞廳、戲院不同的使用情境,重新決定設計語言。
從雕塑家的眼睛做建築:南夜為什麼看起來像一件巨大雕塑?
王水河另一個重要身分,是藝術家。他長期投入油畫與雕塑創作,尤其喜歡女性人體。他的女性雕塑並不刻意強調僵硬的姿態,而著重柔和的人體曲線、肌肉與骨骼關係。
這件事也直接影響了他的空間設計王水河同時長期投入油畫與雕塑,尤其擅長女性人體,以柔和肌肉、骨骼與身體曲線呈現人物。再回頭看南夜舞廳的圓弧、流線、立體裝飾,就會發現他的建築其實帶著強烈的雕塑思維。
從一棟舞廳到一盒太陽餅,他並沒有把設計分成大小。
一盒台中人熟悉的太陽餅,也能找到他的設計。2012年,台中老字號「太陽堂餅店」突然歇業,引起許多人的惋惜。為了延續這段城市記憶,前台中市議員莊乃慧——也是王水河的長女——認為這項文化傳承值得保存。同年8月,「新太陽堂餅店」與老師傅重新合作。
其中包裝紙盒的整體規劃與圖樣,就由王水河親自參與設計。包裝中包含他以油畫創作的**《臺中車站》與《臺中公園》**,同時重新設計以向日葵為主題的商標與「太陽堂」字體。一位曾經設計大型舞廳與建築的人,到了晚年,依然願意替一盒太陽餅思考包裝。
這件事情反而很能說明王水河的設計觀:設計沒有大小之分。一棟建築可以影響城市,一盒糕餅也可以保存城市記憶。
從一張電影看板,到一座城市的摩登記憶
從電影看板到一座城市,王水河設計的是「台中人的生活」沿著這次走讀路線看下來,王水河很難被單一職稱定義。電影看板 → 招牌 → 字體 → 室內 → 家具 → 建築 → 雕塑 → 油畫 → 包裝。
在沒有Google、Pinterest與Instagram的年代,他從電影、雜誌、日本與美式文化吸收新的視覺經驗,再轉化成屬於台中的樣子。今天我們談「跨域設計」、「品牌體驗」與「空間整合」,其實早在60多年前的台中,王水河就已經這樣工作。而這次城市走讀最迷人的地方,也正是在街道上重新看見:一座城市曾經如何想像「現代」,其實都被留在它的招牌、戲院、餐廳與建築裡。
繁華不是夢:老建築留下的是台中曾經敢於想像未來的年代
走進今天的南夜,牆面已經斑駁,舞池不再有人跳舞。森玉戲院也早已結束營業。有些王水河設計的空間甚至已經消失。但當我們重新走過這些地方,會慢慢理解走讀講師蘇睿弼所談的「繁華不是夢」。
在戒嚴時期的台中,依然存在一群對新事物充滿想像的人。業主願意嘗試,設計者敢於實驗,娛樂產業也不斷尋找新的空間形式。王水河正好站在那個交會點上。
他沒有被「我是畫看板的」、「我是雕塑家」或「我不是建築師」這些身分限制住。有問題,他就想辦法解決。有新的材料,他就拿來試。有不同的空間,他就重新設計。這種創作者的精神,放到60多年後的今天,依然非常現代。
所以,王水河到底是誰?
他是畫電影看板的人、廣告設計者、室內設計者、家具設計者、雕塑家、油畫家,也是參與建築創作的人。
但如果一定要找一個更容易理解他的說法,也許可以稱他為:「城市生活的設計者」。
因為他設計的東西,曾經真正出現在台中人的生活裡。有人抬頭看過他的電影看板,有人在他設計的戲院看電影,有人在南夜跳舞,有人在別府吃飯,也有人提著他設計的太陽餅包裝回家。
數十年後,這些看似不同的作品拼在一起,留下的正是台中從戰後走向現代城市的一段視覺記憶。而這次走讀最有趣的地方,也正在這裡。
我們不是站在美術館裡回頭看王水河,而是走進他曾經工作的城市,重新閱讀那些還留在街上的作品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