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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虹不是畫題,而是觀看的方法!直擊《靉嘔版畫展:380–780nm》,看佛像、恐龍與名畫如何披上光譜

整輯:編輯部      圖文提供: Hiro Hiro Art Space

從日治台灣的小學生,到轟動威尼斯雙年展的激浪派大師

國際激浪派(Fluxus)核心成員、被譽為「彩虹藝術家」的日本藝術家靉嘔(Ay-O,1931 年生),將於 2026 年 11 月 14 日至 12 月 19 日在台北 Hiro Hiro Art Space 舉辦《靉嘔版畫展:380–780nm》,展出 20 餘件絹印版畫。展名取自人眼可見光的波長範圍:從約 380 奈米的紫到約 780 奈米的紅。靉嘔將可見光譜中的色彩依序運用於作品,以整個光譜作為自己的創作方法。鮮少人知道,這位以彩虹光譜重新詮釋世界的前衛藝術家,童年曾在台灣讀過小學。繼 2024 年個展《虹的激浪狂熱分子》之後,這次聚焦他產量最多、也最能親近收藏的媒材:版畫。本展從版畫出發,帶觀眾看懂彩虹背後的一整套觀看方法。

一位「奇怪」的前衛藝術家

靉嘔本名飯島孝雄,1931 年生於日本茨城縣。父親是日本海軍飛行員,他隨父親的駐地遷徙,二年級與五年級曾就讀日治時期台灣的小學校。他曾形容,在台灣的快樂時光就像一道彩虹一般的存在。

1953 年,就讀東京教育大學(今筑波大學)的他加入瑛九(Ei-Q,1911–1960)主導的前衛團體「民主美術家協會」(Demokrato),並在這時取了筆名「靉嘔」。

 

讀音 Ay-O 來自日文的五個母音:他請朋友從 a、i、u、e、o 裡各挑一個,最多人選了 a、i、o。他說,取名就和用色一樣,什麼都想全部用上,這是他天生的選擇方式。漢字則另有來歷:「靉」(ai)是雲氣繚繞的樣子,那時他在畫的作品正好有雲;「嘔」(o)取自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(Jean-Paul Sartre,1905–1980)的小說《嘔吐》。

 

他挑了筆畫繁複的「靉」,也因為這個字長得夠奇怪;他最愛用「奇怪」戲稱自己和欣賞的藝術家朋友。對他來說,奇怪是對前衛的讚美,代表沒有人這樣做過;直到九十多歲,他仍說自己想找的,是「完全沒有人做過的方法」。

1954 年畢業後,他在 1958 年因為崇拜杜象(Marcel Duchamp,1887–1968)與波洛克(Jackson Pollock,1912–1956)而前往紐約。1961 年,他告別當時主流的行動繪畫(Action Painting),用畫布搭建出一個房間,做成《茶室》(Tea House)。小野洋子(Yoko Ono,1933 年生)很喜歡這件作品,帶了多位朋友來看,包括雕塑家野口勇(Isamu Noguchi,1904–1988)。

《茶室》把繪畫的材料變成可以走進去的空間,拓展了「繪畫」的邊界,也讓繪畫、雕塑與建築的界線變得模糊,可謂日後裝置藝術(installation art)的先驅之一:「裝置藝術」這個詞要到 1970 年代才普遍使用,靉嘔早了約十年,就已經在做這件事。之後經小野洋子引薦,他加入喬治・馬修那斯(George Maciunas,1931–1978)創立的激浪派,成為核心成員之一,與白南準(Nam June Paik,1932–2006)、小野洋子等人共同活動;在約翰・凱吉(John Cage,1912–1992)的啟發下,把聲音、日常行為與觀眾的參與都帶進了藝術。

1966 《彩虹觸覺室》:雙年展最早的多感官作品之一

1966 年,35 歲的靉嘔代表日本參加第 33 屆威尼斯雙年展,展出《彩虹環境 No.3》(Rainbow Environment No.3),因為以觸覺為核心,也常被稱為《彩虹觸覺室》(Rainbow Tactile Room)。

 

整個房間被波浪般的彩虹色帶包覆,牆上嵌著 65 個《手指盒》,觀眾必須把手指伸進看不見的洞裡,靠觸覺猜測裡面藏著什麼。

 

美國藝術史學者 Marin R. Sullivan 在《Sculptural Materiality in the Age of Conceptualism》中指出,以新聞報導數量計,《彩虹觸覺室》是當屆雙年展最受討論、也最具爭議的作品,「彩虹藝術家」之名也隨著這場轟動傳遍國際。

 

觀眾把手伸進牆面大小畫布上形狀各異的孔洞,可能摸到粉末、泡棉,可能被輕微電擊,也可能觸發開關、響起披頭四的歌。它和同年草間彌生(Yayoi Kusama,1929–2026)在義大利館外的草地上自行發表的《自戀庭園》(Narcissus Garden)一樣,混合多種媒材、邀請觀眾參與,挑戰了「純藝術」的既定定義,連最保守的評論家都不得不承認,藝術正在離開傳統的繪畫與雕塑模式。英國策展人暨評論家 Lawrence Alloway(1926–1990)也在其 1968 年出版的雙年展史中,將《彩虹觸覺室》評為雙年展上最早的多感官作品之一,並視為日後大量環境式展出(environmental displays)的先聲。

 

今天隨處可見的沉浸式、互動式展覽,靉嘔在將近 60 年前就已經做到。

用五感認識世界

靉嘔決心以五感創作。2023 年接受《美術手帖》專訪時,他舉過一個例子:

「畫夕陽時,我會塗上鮮豔的紅色。如果觀者一摸,還能感受到溫熱,那就代表我把夕陽捕捉得更準確了。」

我們本來就是用五感認識世界的,一幅畫也不該只對眼睛說話。在他看來,直線、構圖這些都是人類發明的概念;當一切人造的規則都被拿掉,人僅存而能信任的,只有感官本身。他甚至提出「第六感」的說法:當觸覺與視覺彼此碰撞,便會產生新的感知。

為什麼是彩虹:在既有的圖像上覆蓋光譜

在靉嘔的五感體系裡,彩虹負責的是視覺。他曾向評論家本阿彌清(Kiyoshi Honnami)說明原因:人生時間有限,他想把五感的表現全部做完;為了盡快「通過」視覺這一關,他想到的方法是遵守人眼可見光的排列順序,一次用上所有顏色,把對象整個覆蓋起來。換句話說,彩虹是他對視覺給出的總答案,好讓自己能繼續前往觸覺、聽覺與更多感官。

這套方法有清楚的邏輯:

首先,彩虹不是畫題,是方法。1962 年在紐約首次個展後,他不再自己發明形象,也不再用點、線、面這種出自幾何學定義的方法創作,而是在既有的圖像上覆蓋肉眼可見的光譜。東京都現代美術館指出,他的彩虹並非要描繪「光」或「一抹彩虹」這種自然景象,而是借用自然本有的光譜秩序,抽掉圖像原有的固有色,把全部顏色由紅到紫依序疊上。

 

其次,它有嚴格的規則。彩虹色帶只能套在平行線上,所以他偏好描繪嚴謹、結構清晰的原作;他說大師傑作反而最容易轉成彩虹,裝飾性的畫卻套不上。他也說:「彩虹是有方向性的。」

 

最後,他反對「黑白才是藝術」。當年版畫展的大獎幾乎都頒給黑白作品,他認為黑白把真實藏了起來,要看見真實的世界,就必須用色彩去看。

不發明,只重新照亮:靉嘔的哲學

靉嘔放棄的是「發明」新的形象,而不是動手創作。他深受杜象影響。1917 年,杜象將一個現成的小便斗簽上名字、題名《噴泉》送展,自此藝術史開始承認:藝術家不一定要親手製作,「選擇」本身就是一種創作,這也被視為觀念藝術的起點之一。靉嘔延續這個思路,但他更在意觀眾能直接看見、感受到的東西。

 

他說,抽象(abstract)的反義詞是具體(concrete),他要做的就是後者:日常身邊實際存在、看得見也摸得到的事物。於是他從浮世繪、名畫與圖鑑中挑選既有的圖像,再以彩虹加以轉化。

 

選擇大眾熟悉的圖像,是為了溝通。靉嘔曾表示,他創作是希望別人理解自己的想法。初到紐約時,他也畫過行動繪畫風格的作品,卻覺得抽象難以讓人明白他想說的話,於是轉向人人看得懂的圖像。因此他刻意選用孔雀、老虎、恐龍等人人喜愛的題材,讓觀眾因熟悉而靠近,再引領他們進入意想不到的想像。

彩虹則帶來兩層意義。其一是平等:佛像、螳螂、克利的名畫與恐龍,都以同一套光譜呈現,題材不再有高低之分,呼應激浪派「藝術屬於每個人」的精神。其二是觀看本身:光譜是人眼可見的全部顏色,當物體原有的色彩被光取代,觀眾看見的不只是一隻孔雀,也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。

 

換言之,靉嘔不再發明新的形象,而是借用世界上既有的圖像,以同一道光譜將它們重新照亮。這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方法,而不只是一張畫。

版畫:一色一版,慢工印出的彩虹

版畫是靉嘔產量最大的作品形式。1950 年代他參與評論家久保貞次郎(Sadajiro Kubo,1909–1996)等人發起的「小收藏家運動」,以親民的價格把藝術家親手製作的版畫推廣給大眾。他自製蝕刻油墨、親手印製石版畫,版畫頒布會存下的積蓄,成了他前往紐約的旅費。

 

對靉嘔而言,版畫也是讓藝術走進日常生活的方式。他曾直言,版畫本來就是做來讓人買的;能以親近的價格走進一般家庭,正呼應激浪派反菁英的精神,也和當年讓庶民買得起的浮世繪相通。但親民不代表粗製。絹印的分版套色,正好契合他以平行線為基礎的光譜系統;而絹印常被視為快速、量產的商業印刷,他卻反其道而行,偏好用飽和厚重的油性油墨逐色套印,每一色要乾約三天,繁複的作品可能要三到六個月才完成。

 

為圖像覆上彩虹,看似只是換色,其中的技術性卻常被大幅低估。每一道色帶都必須遵照光譜由紅到紫的順序漸變,同時還要靠色帶的走向與疏密,營造出前景與後景、立體與交錯的層次。也就是說,靉嘔只用光譜的排列,就得重新畫出一張圖的空間與量感。

這樣的工法,也同時仰賴版畫師的手藝。當年版畫常被貶為「半畫」,但對靉嘔而言,版畫師並非單純執行指示的技術人員,而是共同完成作品的創作者,因此他與絹印師岡部徳三(Tokuzo Okabe)、助田憲亮(Kenryo Sukeda)每印好一批版畫,就把張數對半分:一半歸靉嘔,一半歸版畫師。

靉嘔一般使用 24 色漸層,一色一版;本次展出的〈勸善懲惡〉則另加一道紅色,以及金、銀、黑,總共 28 色,所以每張要用 28 張網版、印 28 次,是助田印過最複雜的作品。

 

助田拿著放大鏡割版時,想到靉嘔得在草稿上一格一格標上色號,對那份專注與投入的時間佩服不已。畫中遞給閻魔王的文件上,還寫著靉嘔和助田兩人的名字。靉嘔笑說,反正兩人一死就會下地獄,乾脆先把文件辦好。

至於 1970 年獲第 7 屆東京國際版畫雙年展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賞的《彩虹北齋》,更由版畫師製作了 500 個絲網版,耗時一年才完成。這套版畫現為大英博物館、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、澳洲新南威爾斯美術館、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及東京都現代美術館所典藏。

 

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的策展人 Kit Brooks 指出,靉嘔並不把版畫看成平面的構圖,而是能讓人沉浸其中的表面。也就是說,即使是掛在牆上的版畫,他追求的仍是包圍觀者的體驗,和他那些可以走進去、可以觸摸的環境作品是同一個目標。

至於 1970 年獲第 7 屆東京國際版畫雙年展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賞的《彩虹北齋》,更由版畫師製作了 500 個絲網版,耗時一年才完成。這套版畫現為大英博物館、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、澳洲新南威爾斯美術館、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及東京都現代美術館所典藏。

 

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的策展人 Kit Brooks 指出,靉嘔並不把版畫看成平面的構圖,而是能讓人沉浸其中的表面。也就是說,即使是掛在牆上的版畫,他追求的仍是包圍觀者的體驗,和他那些可以走進去、可以觸摸的環境作品是同一個目標。

展出作品:佛像、孔雀、保羅・克利,380–780nm 之間的一切

本展展出的作品,從靉嘔最經典的〈Mr. & Mrs. Rainbow〉、〈孔雀〉到〈老虎〉,也包括〈RAINBOW HOLE〉、〈伊呂波歌〉等呈現彩虹本身不同線條形式的作品,讓觀眾看見同一道光譜能有多少變化。

本展亮點之一是「彩虹克利」(Rainbow Klee)系列。靉嘔以保羅・克利(Paul Klee,1879–1940)的畫作為底本,重新覆上光譜:〈給奧菲斯的花園〉取自克利的〈Ein Garten für Orpheus〉,〈幽靈退場〉取自〈Gespenster-Abgang〉,〈東方古典的海岸風景〉取自〈ost-klassische Küsten-Landschaft, 1936〉,〈潟湖環繞之城〉則取自〈Lagunenstadt〉。克利以線條與色塊構成的畫面,在靉嘔手中化為層層彩虹,是兩位色彩大師跨越時代的對話。

 

此外,展出作品還包括〈孔雀回首〉、〈人肌大日〉,以及兔子、鳳凰、恐龍等題材,從佛教造像、東方瑞獸到史前生物,都在同一道光譜下現身。

藝術家介紹:

Ay-O靉嘔,本名飯島孝雄,1931年出生於日本茨城,1950年代後期移居紐約,與創始人喬治·馬奇紐納斯(George Maciunas)、小野洋子(Yoko ONO)、艾默特·威廉姆斯(Emmett Williams)、白南準(Nam June PAIK)等人,同為國際前衛藝術組織激浪派(Fluxus)的核心成員。

Ay-O致力於在其藝術作品中融合所有感官—聽覺、觸覺、視覺、嗅覺和味覺。這引領他創造了廣為人知的觸覺體驗系列作品「手指盒」,在此系列中,觀眾可透過將手指伸入木盒來感受聲音或不同的觸感。自1960年代以來,Ay-O逐步發展出其獨有的彩虹藝術語彙。作為「彩虹藝術家」,彩虹本身並非他的創作主題,而是經由彩虹色彩展現「視覺」的方式。他利用「彩虹」的概念,使作品涵蓋了整個可見光譜的顏色,進而使觀者能夠透過視覺刺激來觸發更多的感知,從而獲得一種由彩虹引導的「多感官」體驗。

Ay-O的作品在國際上廣泛地被收藏,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、龐畢度中心、大英博物館、惠特尼美術館、芝加哥藝術博物館、美國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、沃克藝術中心、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等。

靉嘔版畫展:380–780nm
2026 Nov 14 — Dec 19
地點:  Hiro Hiro Art Space (台北市中正區紹興南街10號)

Gallery.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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